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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焄丨《海的女儿》的汉译、衍生和评议

在回顾早年童话创作的艰辛历程时,安徒生坦言有不少作品均改编自本国或外来的民间传说,“其余真是出于我自己的创作的,只有《小伊达的花》《拇指丽娜》和《小女人鱼》,所以这三篇应当算是我起头的三篇创作的童话。最后一篇颇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也就因为得到了这篇的成功,立意以后还要自己创作”(张友松译《安徒生童话的来源和系统——他自己的记载》,载1925年《小说月报》第十六卷第九号),足见这篇《小女人鱼》——也就是后来习称的《海的女儿》——在其文学生涯中的重要地位和深远影响。钩稽考较这篇童话自近代以来的汉译历程和早期各种译本的异同得失,以及由此衍生的各类创作和引发的褒贬评议,也有不少耐人寻味的遗闻轶事可供覆按。
一、从“重述”“改编”到“直译”
时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高级编辑的孙毓修从1909年起主持编纂《童话》丛书,率先将这篇童话译成汉语,并改易其篇名为《海公主》(《童话》第一集第五十六编,商务印书馆,1917年)。在全篇临近结束时,他只含糊其辞地交代道,“这段故事,在下是从外国书上翻译下来的,到底有这起事没有这起事,在下也不能说定”,并没有具体说明所依据的底本。稍事比勘后不难发现,其主要人物和基本情节都源自安徒生童话,在铺陈敷演时则有许多加油添醋的增饰。全书甫一开卷便竭力夸耀人类生活的繁华闲适,提到“清风明月,不用钱买”,就把李白《襄阳歌》中名句的“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檃栝在内。随后描摹海王耗费多年心血营建王宫,“千门万户,杰阁重楼,不输秦始皇阿房宫的广大,汉高祖未央宫的坚固。他的材料,尽是海中所有的珊瑚明珠,宝气涵波,精光夺目。世界上的王宫,不过些砖泥木石罢了,此又秦皇汉武,所及不来的”,则将阿房、未央这些耳熟能详的古代宫殿拈来作比,以彰显海底生活的奢华富贵。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使原本异域色彩浓郁的童话,掺杂进不少本土文化元素,显而易见是为了迎合中国读者的趣味,以利于接受和传播。
为了适应儿童阅读的实际需求,孙毓修还对原作的情节和人物做了不少删繁就简的改编。安徒生依次描写了五个姐姐在年满十五岁后获准上岸游玩,回来后绘声绘色讲述各自的游历见闻,藉此逐步渲染小人鱼对人类世界的向往渴盼。孙译本则将五人归并起来一起叙述:“小公主有五个姊姊,年岁皆比他长得许多,都能离了海底,到海面上去,游玩景致。”相形之下,其烘托效果就不免多有逊色。小人鱼的老祖母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配角,正是她娓娓讲述的那些新奇事物,才勾起孙女们对陆地生活的强烈好奇和无穷想象;也正是她提到唯有人类方能具备不灭的灵魂,才惊醒天真懵懂的小人鱼,激起她化身为人的坚定决心。然而在孙译本中,她却根本没有一席之地,触动小人鱼遐思愁绪的那些原因也便随之荡然无存。小人鱼之所以想要离开海王宫,仅仅是因为对海底景致“早已看厌了”,“只有长吁短叹的心情,没有怡情悦性的兴致”,所以盼望着能早日长大,“也好到海面上去见个世面,不要终日闷在宫里了”。与王子再次相见时,她一心也只想着将自己“如何相念,如何变成人形,种种心事,诉说一番”,俨然就是一个情窦初开、为爱所困的少女。孙氏就此抛开原作里追求灵魂不朽的主题,将其改造成传统才子佳人小说的模式。
更有甚者,孙毓修还越俎代庖,对故事结局做了彻底改写:“后来那王子到底丢了小公主,另娶他人。小公主气忿不过,走到海边,向水中一跳,陡时沉入海底。从此以后,他的结局,便不得而知。”为了与此照应,还特意在前面补上一段王子与小人鱼重逢时的场景:“王子既感他救命之恩,又爱他生得美貌,极愿娶他为妃,只嫌他是个哑子,所以还没有订定。”将原作中王子赴邻国提亲,误认邻国公主为救命恩人,遂与之缔结姻缘,而小人鱼在历经矛盾挣扎后宁愿牺牲自己化为泡沫,由此却超升至精灵世界,并有望在三百年后升入天国等曲折过程删削殆尽。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是考虑到中国儿童缺乏相应的文化背景,对这些情节势必倍感隔膜而难以索解,但明显削弱了原作中既哀婉感伤又沉静内敛的情调,王子更是成了觊觎美色而喜新厌旧的反面人物,非但完全背离了安徒生的初衷,更使整个故事落入了“痴心女子负心汉”的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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